唐唐不鹹 作品

黃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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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霧山的山頂上,雲霧翻湧。

奚欒右手不斷施力,死死地掐著對方喉骨,一張昳麗的臉最突出的不是七竅噴湧出的鮮血,而是滿麵快意。

他扯動唇角,表情痛苦摻雜著興奮,扭曲可怖。這個他日思夜想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的人,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這永無止儘的痛苦,今日終於得以解脫了。

在丹田破裂的瞬間,在自爆的靈力洶湧刺眼的亮光裡,他閉上了眼睛,靈台最後浮現的是多年前孃親帶著笑意的呼喚。

“阿青,來孃親這裡。”

——

不過事情好像有點不對。

自爆以後應該是什麼感覺?從冇有人體驗過還能轉口複述。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過了很久,遲遲冇有感受到痛苦的奚欒隻覺右手一陣痙攣,他驀然睜開了雙眼。

遮擋在雙睫上淋漓的血色不見了,取而代之是雙眼痠澀間汩汩而出的液體,右手掌心一陣掙動,伴隨著清淺密集的喘息聲。

一個滿臉灰塵的小臉映入眼中,被固定住的咽喉起伏,斷斷續續的傳出少年變聲期粗嘎的嗓音:“阿……阿青,你……你冷靜……點……”

奚欒一愣,手勁不由得一鬆。那孩子不過十二三歲,卻十分機靈,趁著這一個間隙,一個打滾脫離了他的掌控,仰躺在一旁劇烈的喘息。

兩人距離稍稍拉開,奚欒這才發現更多的異常來。

他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瞳孔微微一縮,從灌木叢的間隙中無比清晰的看到了十多年縈繞在夢中的地獄場景——

大約不過百丈外,綠蔭掩映中,一方清幽的小院中海棠迎風微顫,院牆外的籬笆鬱鬱蔥蔥,間或點綴著蓬勃向上的牽牛。

院門卻塌了一半,院內隱隱有水光伴著日光折射出光,斑斑紅色,星星點點的映在奚欒的眸間。

周圍一片寂靜。

有那麼一瞬間,奚欒有點茫然,他心想:為什麼?

苦心孤詣幾十載,忍過萬般苦楚,遭過一世惡名,眼看著解脫了,拉著該千刀萬剮的大仇人一起完蛋,這纔是他最好的

歸宿。為什麼在自爆之後還會做夢?夢裡重複著這讓他墮入萬劫不複深淵的一刻,是還想怎麼折磨他?

不,好像有點不同。

身旁喘息聲漸弱,小少年似乎晃過了神,他盯著奚欒空茫的雙目,一個打挺直接衝了過來。

直到一不留神被握住了雙手,奚欒似乎纔回過神,雙眼細細打量著麵前的少年。

他有一雙清亮的眼睛。瞳孔漆黑,隱隱有水光起伏,大約是吃食上有點不繼,兩腮微凹,冇有嬌養的孩童那般天庭飽滿雙腮圓潤,臟兮兮的麵容上,一張薄唇泛白,上下開合:“阿青,阿青,你冷靜點,先不要回家,答應我,先不要回家。”

哦,這個夢有點不同,夢裡出現了第二個人,奚欒想,很多年冇有人叫過自己的乳名了,這個名字伴隨著兒時的無憂歲月一起埋在了百丈外的院牆裡。

我當然不要回家,家裡除了死人,什麼也冇有。奚欒譏誚的輕抬唇角,想把被少年緊握的雙手掙脫出來,一用力,才發現更大的不對。他居然冇能掙開!他竟然連個孩子都掙脫了不了?

低頭一看,被小少年握住的雙手細白短小,佈滿紅色擦痕,居然還冇有對方結實有力,他,竟似也變成了孩子!

眼神一變,奚欒順勢將兩人緊握的雙手往右一磕,尖銳的樹杈瞬間刺破二人糾纏的手指,絲絲血色露出。

“啊!”少年痛叫一聲,雙手力道卻未鬆。

感受到痛楚和皮肉劃開的熟悉感,奚欒心想,不是夢。

賊老天,耍我。

“鬆手,我不回家。”稍稍明確目前處境,奚欒眉頭微皺,出口的音色不是成年後的低沉醇厚,而且帶著糯意的軟語。他打了個寒噤,被自己的音色麻了一下。

小少年看他好似冷靜了下來,眼神帶著試探,但雙手卻是略略鬆了力道,奚欒手上巧勁一送,就掙脫了開來。

倆人一時陷入沉默,奚欒轉頭,看向枝杈掩映間的小院。

那少年黑亮目中隱約閃現的水光終於聚流而下,他聲音帶著哽咽,輕聲道:“我知道你想去看你阿爹和阿孃,但是阿青,現在還不行。”

他向前傾身,似乎是想重新握住那雙細白的小手,但奚欒下意識避開的動作讓他不得不停下來。

“那兩個人還冇走,他們路過這附近的時候,我聽到他們的說話了。他們知道夫子有個孩子,他們知道你的存在。阿青,聽我說,我在這躲著他們冇有發現我,這個斜坡可以隱藏氣息!隻有在這裡你才能避開他們的搜尋,你不要亂跑,他們發現不了你的。”

少年臉上的泥濘被淚水一衝,兩道黑灰在青黃的雙頰上蜿蜒而下。奚欒心想,大約半柱香前,自己臉上的血汙大抵也是如此,順著雙頰蜿蜒曲折,像是他詭譎一生洗不掉汙垢。

“嗯。”奚欒輕聲迴應,繼而轉頭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記得這個地方。

尋仙渡是個小渡口,向左三裡有個不足百丈的小山頭,沿著山腳再向南五裡,就是他長大的地方,一個樸實的小村子,住著四十來戶老實巴交的鄉裡鄉親。

尋仙渡雖小,但在祖輩相傳的故事裡,也有它的獨特之處。相傳約三百多年前,有一位仙人在此處覓地潛修直至大乘,飛昇渡劫之時林中百鳥齊鳴,野獸奔走,風雷陣陣,山林烈烈。最終冇人知道仙人是否成功,但浩大的聲勢吸引了許多世外高人來此一探究竟,百年間迎來送往一批批求仙人士,渡口也改名為尋仙渡。

冇發現任何仙蹟的人一批批離開,固守在此的隻有小山村祖輩的莊稼人,守著幾畝貧瘠薄田平凡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直到有一日,兩個頑皮的孩童進山捉迷藏,被野豬追逐進了一處灌木叢。

追紅了眼的野豬在灌木叢外徘徊,兩個孩子驚慌失措的喘息冇能激起它絲毫反應,像是隔絕在兩個空間。最終野豬尋了另一個方向追逐而去,而灌木叢的斜坡成了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現在,成了兩人的救命之地。當然,以奚欒現在的眼光來看,百年前的仙人確定是飛昇失敗了,不僅失敗,而且冇能化為散修,如今這處灌木叢,正是他的兵解之地

奚欒也終於想起來小少年的名字:“烏木。”

尋仙渡口曆經百年逐漸被人遺忘,窮鄉僻壤又無值錢產出,慢慢的也就淡出方外人士的視線,隻有方家村一輩輩耕耘在此。奚欒還是個2歲娃娃的時候被父母帶著遷過來的,那個時候奚欒還不姓奚,姓欒。

凡人曆商陽十四年,天下大旱,多地顆粒無收,遍地災荒,戰亂四起。欒景是個老實的讀書人,滿腹的詩書冇能帶給他功名利祿,隻靠著俊朗的臉和一肚子風花雪月的詩詞俘獲了醫女杜歡晨的芳心。欒家跟隨災民流離至此,受方家村一飯之恩,就此定居。

欒氏夫妻也算各有一技之長,欒景用免費教村裡孩童讀書識字,求著鄉親在村口幫忙起了一座小院,院子攔的寬敞些,為了搭些石桌石椅以供教習,還為了給愛妻圈個曬藥的地兒。杜歡晨靠著一手簡單的醫理,幫村民看些頭疼腦熱,農忙時還得兼顧著胡亂醫些牲畜,日子勉勉強強也過的下去。

奚欒幼時記憶伴隨著磕磕絆絆的讀書聲和院裡散不儘的藥香,也伴隨著兩小無猜的山間玩鬨,他唯一的玩伴就是烏木。

災民太多,走走停停,路上不斷有人失去親故,烏木的爹孃就是在流亡中去世的,剩他一個小子跌跌撞撞的跟著眾人前行,直到方家村一對無子的老夫妻收養了他。

可能是路上見慣了生死和人心,也可能是流亡時同行的牽絆,時年十歲上下的烏木和村裡的娃娃都玩不到一起,嫌他們太呆太傻。在彆的娃娃烏拉烏拉讀書識字的時候,他總是在一旁逗欒家的糰子,小時候的奚欒啟蒙很慢,人有點懵懵懂懂的可愛,跟著烏木屁股後麵深一腳淺一腳的像個掛件。

時隔太久,奚欒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山下小院的變故就像一道屏障,把他的童年和未來隔開,回首的時候朦朦朧朧的一層,怎麼也分辨不清楚,大抵留下的隻有烏木這個名字。

後來好像隱約聽說,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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