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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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老子可是他大爺的天選之子啊!”

陰暗的病房內,身著病號服的少年顫抖著、掙紮著、像條蛆一樣蛄蛹著軀體,隨即——猛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我……我冇死!?”

他似乎不敢置信,下意識便想翻身下床,卻發現四肢都被布帶緊緊束縛在床上——少年不甘心地用力掙了兩下,最終還是隻能泄氣般地吐出一個:“草!”

……病得不輕啊。

故意在門口多停了兩分鐘,“剛好”錯過少年發病的楊善這才推著工具車打開房門。

——進門之前,她的餘光掃到病房門口的標註:

“404:陳戈(精神分裂)”

[骨齡:18。身高:179.5。體重……菌種抗性……]

突然打開的房門引起陳戈的警戒——一見到楊善,對方更像見了什麼怪物似的,要不是束縛帶捆著,指定得炸毛。

陳戈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楊善、硬生生瞪出紅血絲來也不肯眨一下,似乎生怕在他眨眼的瞬間楊善會對他做出什麼可怕的行為。

乾裂泛白的雙唇更翕動著,想說什麼又不敢——或者說不知道要不要開口的樣子。

在這樣凝重的氛圍和死亡凝視之下——楊善麵無表情地從工具車中掏出一雙膠皮手套。

隨即是一隻水桶。

然後是一根拖布。

最後,這個冇精打采的少女冇精打采地搞起了衛生。

“……”

“………………”

“…………………………”

“????????????”

整半天你就是個清潔工啊?啊??

陳戈一臉吃了翔的表情,卻並不敢掉以輕心,盯著楊善拖完地又盯著她擦玻璃——確認這個格外年輕的清潔工似乎真就隻是來做清潔的而已——陳戈終於鬆了口氣。

隨即,陳戈試探般地弄出響動——而楊善都恍若未聞。

“難道是一個對外界刺激連反應都給不出來的NPC?”陳戈喃喃,卻又不放心地壓低聲音,衝著楊善發出“噗呲噗呲”的氣聲。

對於一個幼稚的精神病人,楊善根本懶得搭理。

陳戈卻好像更堅定了自己的推論。

“還真冇反應……”他鬆了口氣,卻又很快煩躁地“嘖”“嘖”出聲,劍眉皺成一團,想半天也冇想出個四五六來把自己都想生氣了,“這鬼地方……我該怎麼辦!”

“那麼寶貴的機會……難道現在就要用掉?”

隨即——楊善的鼓膜突然嗡鳴作響,有一瞬間的失聰。

再下一秒,就聽陳戈低低地叫了一聲:“什麼!這裡是001號蟲洞!?”

“我已經嘎了一次了!?”

“怎麼可能……001號蟲洞自降臨起三十年都冇開啟過,我怎麼被捲進來了!”

“我……我不知道……上一回我連話都冇說上兩句,床都冇能起來,一個醫生……也可能隻是護士,她隻不過沖我胳膊上來了一針!我……我就嘎了?!”

隨即便是一些“七天”、“循環”之類的胡話。

但楊善通通不感興趣。

在楊善做完衛生、推著工具車走出病房、又回身“嘭”一下子關上房門後,陳戈還處在發病狀態,一個人喃喃自語,精神狀態十分不穩定,似乎隨時可以分裂成八瓣。

——“你是……小王吧?”

身後,一道穿著潔白護士服的身影緩緩出聲。

這道聲音聽不出年紀、也冇有特色,悄無聲息的,不知站在她身後多久了——楊善扭過頭,才發現來人是米蘭達療養院的一個護士——叫什麼來著?楊善冇記住、也並不關心。

與冇精打采的楊善一樣,頂著兩個沉重黑眼圈的護士也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是獨屬於米蘭達小鎮的特色。

這裡的人與楊善一樣,各個都半死不活的。

但對著楊善黑沉沉的目光,就好像受到什麼力量的驅使,分明如此不善言辭,這位護士還是張開了嘴:“404病房的陳戈病得很重。”

並緊接著用棒讀的語氣漏出明顯相悖於她神聖職業操守的、有關於病人**的閒話。

楊善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感到十分疲憊,有氣無力地出聲打斷道:“我姓楊。”

以及:“404病房的陳戈病得很重。”

“……啊?……是哦?”

護士一愣,一時間眼睛、鼻孔、嘴巴都整整齊齊地瞪圓。

雖然她記錯了一個清潔工的名字……但誰能記得住一個清潔工的名字?

主要是……第二句不是她的台詞嗎?

好像剛纔說過?

楊善麵色沉痛:“所以——你快進去看看吧,孩子都說上胡話了。”

在療養院打工這麼久,她很熟知,精神分裂病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但都發展到說胡話這個地步——醫療乾預可不能再耽擱了。

“……哦?”

護士的眼珠轉了兩圈,瞳仁不受控製地透過病房門上一塊窄窄的玻璃向門內望去——以致她微微泛藍的黑眼珠深深陷進眼角、隻在眼中留下大麵積的眼白。

“他說什麼啦?”護士緩緩問道。

“忘了。”楊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

“???”

護士徒勞地張張嘴——又閉上嘴——再一次被噎住了。

但不知是難以放心、必須得叮囑;還是並不相信、故而加以試探:“這個陳戈,可是薩爾瓦多院長親自在羅斯海上抓回來的外來者。”

“哦,母神在上。可憐的薩爾瓦多院長明天就要退休卻碰上這樣的事……我們米蘭達小鎮可三十年都冇碰上外來者霍亂了!”

“要是因為這個耽誤了後天的米蘭祭會……”

她那雙眼白過多的瞳仁緊緊盯著楊善冇精打采的臉,想要從上麵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很可惜,叫她失望了。

這個冇精打采的少女除了一臉不想活了之外冇有任何表情。

但同時她也鬆了口氣,說道:“你也看到了,外來者都帶著病、病得很重。”

“隻是跟他們說上兩句話精神都極有可能被汙染。”

“要是精神被汙染……六樓的老駝可就要多個人作伴了。”

像是呼應她的威嚇,一串彷彿被踩了尾巴般的尖笑伴著地動般如雷的腳步聲從樓上咚咚地滾下來。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啊啊————死啦!活啦!我死啦!我又活啦!”

緊接著,樓梯角便露出一道穿著病號服的身影。

身影披頭散髮,乾瘦枯黑,一見著站在走廊中的楊善與護士,二話不說便朝著她們奔來。

嘴裡更高聲叫著:“死啦!我死啦!你也死啦!全死啦!我們全都要死啦!”

四到六樓是楊善負責打掃的區域,所以她知道,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正是護士剛還在唸叨的老駝。

——原來是精神被汙染的緣故。

眨眼間,老駝就跑到楊善與護士跟前,雙手猛地抓住楊善的手臂,黑沉沉的瞳仁緊緊盯著她,重複道:“都得死!咱們都得死!”

“都得死!誰也跑不了!”

他的手臂分明瘦得跟柴禾冇兩樣了,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抓得楊善生疼。

然而,這力氣很快便也泄了下去。

“老駝,你又犯病了。”

護士語氣沉沉、一手扶住了身體開始變軟的老駝,一手慢悠悠地收回手裡的針筒。

——被紮了一針鎮定的老駝尚不太甘心似的,用儘力氣朝著楊善手臂一拍。

“派大星!幫我……去抓水母!”

隨即,徹底暈了過去。

“哎。”護士歎氣。

“老駝竟掙開了束縛帶跑了出來,這可不得了……我必須要聯絡醫生立即對他的精神狀態進行鑒定。如果汙染指數上升……”

冇精打采的護士語氣突然變得鼓舞振奮,大聲道:“為了米蘭達!為了母神!那我院必須立即對他執行安樂!”

【哈嘍哈嘍!姥姥來電!】

護士一頓,目光轉向楊善,義正言辭:“你看到了,外來者就是蠹蟲!會對我們產生無——”

【叮咚叮咚!姥姥資訊!】

“——法逆轉的傷害!我們米蘭達絕容不下外來人!”

【劈裡啪啦!姥姥大人駕到!神魔退避!鬼怪繞行!】

護士有點混亂:“……?!?!?!”

楊善胡亂點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地在護士還想再說點什麼之前從兜裡摸出手機。

護士徹底無語:“……………………”

確認自己的吸引力不可能有手機大之後,護士隻好不甘地結束對話,扛著昏迷的老駝一步三回頭地走向樓上。

楊善身形卻微微一頓。

雙眸從手機螢幕上抬起,轉向護士的背影——楊善罕見地皺起眉。

她緩緩伸手摸向左臂側邊的口袋。

口袋之中硬邦邦的。

果然被塞入了一張小小的硬片。

是老駝。

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竟藉著拍她的功夫將什麼東西塞進了她的口袋。

楊善將硬片摸出——那是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

僅有的一半照片已經很老舊了,乾裂、泛白。

依稀可辨裡頭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從他肩頭伸出的一截手臂能看出來,他正被什麼人攬著肩膀,笑得開心。

少年看著有幾分像老駝,可他左眼下一顆明顯的淚痣又足以表明這不是老駝。

這是誰?

更主要的是……

楊善的目光落在左側衣袖上。

潔白的工作服上分明地沾著一塊模糊的綠色粘液。

這也是老駝在方纔蹭上來的。

那麼,她冇有看錯。

——護士因為舉起針筒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模模糊糊、但確確實實、地流出一灘粘液。

粘液緊緊扒住手腕,與嫩肉揉為一體。

就像是……她的肌膚上,長了一塊綠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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