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一落 作品

第 1 章

    

-

“我顧家絕無犯上作亂之意,天地可鑒,日月證心!”

高聳的城樓之上,鏗鏘高昂的聲音如金戈落地,朔風凜凜拂過女牆,漫天的大雪將這一聲控訴無情地捲入塵煙。

此時正值寒冬,偌大的飛雪下了三天三夜,汴京河都凝結成霜,有人說,這是誰家遭了天大的冤屈,就連蒼天都看不下去,才用這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訴說人間的無常。

凜冽的風愈發吹得寒涼。

城牆上單薄的衣衫無法抵擋這樣的寒風,衣帶如何隨風繾綣也無法替主人留住一絲餘溫,顧文惜的心不由得更冷了一寸。

“豎子敢爾!”

圍捕的官兵當中走出一尖嘴猴腮的袍服文官來,大喝一聲,義正嚴辭地回擊道:“且不論汝等敷衍皇恩,於禦畫之中誹謗帝王,但論爾欺瞞上下,罔顧聖令,趁亂喬裝出逃,行此瞞天過海,妄圖刺殺之事,便足夠你遭十遍淩遲處死、九族皆誅!”

顧文惜聲音悲慼,極為不甘:“皇天在上,而今奸臣當道,使我顧家訴冤無門,實乃我大梁之哀!”

任憑寒風如何呼嘯,她依然挺直著脊梁,周圍儘是泱泱眾生,執戈的士兵仰望城樓上的人,錦繡都城之內,何曾見過這樣的錚錚鐵骨?

文官冷然斥道:“汝在此詆譭君主,煽動人心,還說不曾心懷憤恨,謀刺今上?”

“聖上待你們顧家不薄,百年皇恩,榮寵無雙,可你們是如何報答聖上的?竟然心懷鬼胎,當眾詛咒太後和陛下!如此還不知悔改,一錯再錯,當真是可恨、可殺!”

被逼至絕路的女子倉皇地笑,看著圍堵的士兵執著戈,卻怵於她周身氣度不敢上前,寬大而不甚合身的袍服獵獵作響,將她的脖頸拍打得通紅。

顧家世世代代為君王執工筆,榮寵不見得無雙,卻當真算得上是如履薄冰!

君王喜怒一夕之間便可讓她顧家滿門傾覆,百年兢兢業業,轉瞬化為烏有!

而這群道貌岸然的小人們,見風使舵,諂媚討好,竟然能夠隻手遮天,動輒翻覆生死,取無數人性命於覆手之間了。

顧文惜麵露不屑:“蒼天無眼啊,爾等庸庸碌碌無能之輩,上為朝廷蠹蟲,下為百姓饕餮之人,竟也在此狐假虎威,充什麼正直君子?”

素淨的麵龐染上片片白雪,蒼白的唇看不出原本的血色,分明已經是強弩之末,偏偏巋然不動,神色自若。

儘管麵前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女子,眾人依然不敢上前,甚至根本不敢抬頭與她對視。

文官被她如此直言謾罵也絲毫不見動容,反而負起手,長歎一聲:“你父親若是有你這樣的覺悟,也不至於行至如此窮途末路,可惜啊,當年還是我向彼時尚在邸時的陛下引薦的他。”

顧文惜乍聽人提起舊事淵源,似乎有些詫異,略一皺眉,心神卻絲毫不敢鬆懈,將手中的畫卷更抓緊了一分,笑:“張大人還記得當年的往事?”

“那大人是否還記得,自己又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位置?是我顧家一兩銀一簞食地,曆經春秋寒暑、供您三載苦讀,纔有今日,大人站在我麵前,卻說我顧家罪行累累?”

她眼中帶著與年齡氣質不符的沉穩,一字一句,皆是堅定的控訴。

邊上的小門眼看情勢鬆懈下來,當即罵道:“胡說!你顧家家門有幸,供張大人青雲直上,張大人給你幾分薄麵,卻這般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臉,張大人是聖上麵前的紅人,豈是你可以仗恩脅迫的!”

一番顛倒黑白,胡言亂語,顧文惜的笑更加淒厲,聽的人想要將耳朵捂起來,不讓這刀刮一樣的刻薄笑意鑽進耳中。

她一步一步地向後挪步,似是在躲避這樣的風霜刀劍,字字句句都是譏諷:“好一個是非不分、指君子為小人的世道,何處來的跳梁小醜,也敢妄稱正義?”

小門目眥欲裂,繼續慫恿:“大人,還不快將此人捉拿?”

見張大人默然不語,竟直接僭越:“來人,給我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拿下!”

顧文惜此刻已背抵女牆,冷硬的石牆硌得她後背生疼,隻是此刻已顧不得這許多了,她咬著牙,一手已經扶上女牆的凹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沉吟片刻的文官驀然反應過來:“不好!攔住她!”

然而已經晚了,顧文惜將手中緊緊攥著的畫卷倏地展開,兩手用力,已經翻身攀上城牆,高聲訴道:“你們想將我抓回去,屈打成招,這天下冇有這樣的道理!”

“我顧家世代忠誠,從不曾有二心,之前未有過,現在、將來亦不會有!”

“今日我顧文惜身為顧家血脈最後一人——”

“死亦不屈!”

尚有些稚嫩的臉龐上儘是赴死的坦蕩,她看著一步步靠近的諸人,不再猶豫,一躍而下。

翻飛的一片素青驟然從城牆上消失,疾奔而來的人最終連一片衣角也未曾抓到。

“不要——!”

顧文惜於半空中瞧見了那張熟悉的臉,玉冠錦帶,一眼看去便知來人身份非同一般,一時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見過。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她看到漫天的飛雪砸來,心裡隻有一片素淨平和,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素青的袍服頓時染上鮮血,如一朵泣血的杜鵑,盛放在白雪皚皚之中,又被飛雪一點一點吞冇。

顧文惜的意識逐漸模糊,渾身徹骨地冷,身上疼得失去知覺,緩緩閉上眼。

阿爹阿孃,請你們,等一等孩兒。

顧文惜倏然睜眼,眼角的淚緩緩落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小姐,你醒了?怎麼,是做噩夢了嗎?”

柔軟的巾帕輕輕拭去淚珠,顧文惜眼神微轉,麵前是晴朗澄澈的天空,孤飛的雀兒銜食而回,輕快的啼鳴恍然如夢。

她緩緩直起身,從藤椅上坐起來,腦後清晰的痛感揮之不去。周身浸透的冷意也分毫未散。

真的……是夢嗎?

“小姐,你冇事吧?怎的臉色這般難看,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溫熱的手心貼上額頭,柔和而真實的觸感逐漸將她拉回來,看著眼前自小陪伴自己長大的如畫,不敢置信。

“如畫……真的是你麼?”顧文惜捧著眼前人的臉來回摩挲,緊張地確認。

如畫任由她拉扯,歪頭笑:“小姐,你睡糊塗了!”

手上的觸感不會作假,顧文惜喜極而泣:“對,我睡糊塗了。”

說完牢牢抱住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丫頭,淚水洶湧而出:“如畫,我做了個好長好長的噩夢,夢到我們都死了,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人,好冷、好痛啊。”

如畫感受到濃烈的情緒,輕聲安慰:“小姐不哭不哭,都是夢,夢都是反的。”

又覺得顧文惜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冷意,疑惑道:“小姐,你身上怎麼這麼冷啊?要不要給你拿毯子和熱茶過來。”

看樣子這個噩夢著實讓她家小姐嚇得不輕,整個人都變得戰戰兢兢的,甚至在豔陽高照之下渾身冰冷。

顧文惜的哭聲突然止住,再三確認:“我身上很冷嗎?”

她的心開始狂跳起來,有一個可怕的猜測逐漸生根發芽。

如畫直接點點頭,說:“是啊,現在可是炎炎夏日,小姐今日又未用冰,隻是在這棚下乘涼,怎麼身上這麼冷?”

炎炎夏日?

顧文惜仔細回想,卻發現怎麼都想不起來現在是何年何月,無數個寂寂無聊的日子裡,她都喜歡在暖洋洋的午後,躺在院子裡小憩片刻。

她抬起頭向四周環視,“夢”裡的事情曆曆在目。

自家中被定罪抄家之後,她就很長一段時間冇再回到過這裡了,對自己這處小院最後的印象,是破敗、無序,平日裡她精心養護的一切都被人無情地損毀。

比如現在頭頂的這片葡萄藤架,就被砍斷、毀壞,破落在地,無人再去收撿。

“今日……是何年何月?”顧文惜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畫不明所以地回:“今日是永曆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呀,小姐,你真的睡糊塗了。”

三個月後,就是太後壽誕!正是因為壽誕之上獻的賀壽圖,顧家才一步步落入深淵,直至萬劫不複。

顧文惜額上沁出一些汗。

如果那不是夢,這是不是代表,老天憐憫,給她重來一次的挽救之機?

不、必須要驗證一下,她努力回想,五月二十五日,還發生了什麼事情?

“小姐!老爺喊你去書房。”院外走進一個絳紅衫的婦人來,打斷了她的思考。

顧文惜抬眼看去,來人行動如風,乾淨利落,是她的奶孃周嬤嬤。

深刻的記憶霎時浮出來,她麵前出現的是周嬤嬤到死都護在她身前的模樣,冰冷蒼白的臉揮之不去。

顧文惜從藤椅上緩緩站起來,渾身疼得骨頭都要散架似的,通身的冷意更是遲遲無法揮散。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父親找我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