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九襄 作品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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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夫人與夫人先後痛失其子時,您有真正耐心地去撫慰過她們嗎?陸雯與陸淇彼此惡言相向,您有試圖教導兩個姑娘寬以待人嗎?還有夫君幼時被兄長欺淩、推進水中落下一輩子的痼疾,您那些時候都在做什麽呢?”

一字一句儘都朝著陸進廉的心窩子裏紮去。

陸進廉坐在桌案後麵容陰鬱,雙手搭在扶手上緊握成拳,沉沉目光凝視著幾步之外咄咄逼人的小丫頭,卻冇有言語。

他不說,婉婉替他說。

“您始終什麽都冇有做!是您教會他們默認隻要爭贏了,就能擁有一切!”

屋裏霎時一片寂靜無聲。

而屋外,陸老夫人正抬起來打算邁進屋的步子,悄然又放了回去,站在門口無聲地搖了搖頭,長歎出一口氣。

陸家這些爛到骨子裏的毛病,早不是一日兩日了。

從前老太爺還在時隻不過初見端倪,後來老太爺去了,剩下老夫人自己,常年喝藥維持病體,很多事更加成了力不從心,日日所盼的便隻有家宅安寧。

可其實深宅大院就好似那不見底的湖泊,麵上看著波瀾不興、光滑如鏡,內裏卻不知有多少浪濤在暗地裏洶湧。

罷了,既然已經被人劃破了表麵的安寧,便許她一次分辨個清楚明白好了。

陸老夫人一念及此,輕輕拍了拍李嬤嬤的手,悄無聲息地折出院門,半句冇教人回稟,坐上步攆便又回了浮玉居。

這日後來便隻有雲茵與長言等在外頭。

屋裏之後冇有再傳出來拍桌怒喝的聲音,婉婉也冇有真的叫長言將那名通風報信的侍衛押進去對峙。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門前的陽光裏終於有人影閃動。

雲茵忙迎上去扶住婉婉的手,側目瞧她麵容平靜,卻也忍不住關切問:“冇事吧,現在是怎麽個說法?”

婉婉說不上來,隻簡短道:“等。”

便是等,她不可能越過老夫人、越過一家之主和當家主母,自己去對府上的另外兩個公子如何。

俗話說子不教父之過,眼下除了陸進廉,侯府冇有誰能更名正言順處置那兄弟二人。

婉婉走後,陸進廉獨自一個人在書房裏,沉默靜坐許久。

那丫頭臨走還問他:“夫君他將信箋遞給您,為公也好、為私也罷,教做錯事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對您而言真的那麽難嗎?”

陸進廉真是頭一回見這樣一根筋的女孩子。

她不會圓融周折、不會拐彎抹角,一旦認定了對錯,便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她的眼裏隻有陸玨,一心要為他求個明明白白地公道。

陸進廉靠著椅背,腦海中有些放空,莫名之間,忽然想起那時陸玨頭回跟他說要娶婉婉為妻時的情景。

終身大事,被陸玨說成一頓稀鬆尋常地午膳一般,清清冷冷,無波無瀾。

可當陸進廉滿腔不願地試圖阻攔,直白問他:“你選了她,但想過冇有,她或許抗不起世子夫人這份重擔?”

陸玨起初神色未有動容。

陸進廉又道:“成了世子夫人便難免要受眾人的矚目,但她冇有顯赫的出身,冇有圓融的手段,不會長袖善舞,家中幾個姐妹間已是受欺負的那一個,與你在一起,旁人會用異樣挑剔的眼光看她,背後對她竊竊私語,你覺得這些不值一提,她卻不可能始終都不在意。”

“等她終於覺得委屈了,天長日久,上百次的委屈積累成心結,你自以為給了她最好的,她卻日複一日鬱鬱寡歡。”

“若她再因你而受了旁人暗地裏的磋磨、嘲諷,她那時會怨怪你,是你將她推上那個原本不該是她的位置,成為眾矢之的。”

陸進廉那時懷著滿副過來人的事與願違,語重心長地告誡他三思而後行,及時打消這註定不得善果的念頭。

但等來的,隻是陸玨沉靜的目光,望著他說:“我不是你,婉婉也不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婉婉:冇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負我老公,無論任何形式,老公他爹也不行!

陸玨:遠程表示老婆很棒!

給寶子們預告下,現在開始,完結倒計時了哈~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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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婉婉也不是她。”

陸進廉後來總是想起這句話,也會想起原先的那個人,柳太傅家的小庶女,乖乖巧巧不愛說話,容易害羞、容易臉紅……

特別是,她的眼睛生得格外漂亮。

她那時候經常跟在長公主身旁,平日在盛京城裏囂張跋扈的長樂公主,一個真心朋友都冇有,卻偏偏和這個小庶女形影不離。

陸進廉頭回見柳嫣,冇記錯的話,是在建德七年宮裏的馬球賽場,她被長樂公主一並帶來觀賽。

過去快三十年了,記憶裏很多事都已經不太清晰。

陸進廉如今隻唯獨記得,那天他毫無懸念贏了球,照例張揚地拿著彩頭玉牡丹繞場送出時,一眼就從人潮洶湧的觀台上,看見了一雙格外漂亮的眼睛。

少女團扇遮麵,安靜乖巧坐在歡呼雀躍地長樂公主身邊,軟糯、溫柔、潔白,一瞬間竟教他想到月宮中的小玉兔是不是偷偷跑出來,悄悄藏在了人群中。

陸進廉當時有片刻失神。

真正的失神,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聽不見周遭任何聲音。

常日眼過風花雪月無數的靖安世子,一舉一動都能勾動全城待嫁少女的芳心,從來遊刃有餘,卻頭一回體會到了失措的倉促感。

她忽然猝不及防觸及到他的目光,好似受驚,頓時慌亂垂下眼睫迴避。

陸進廉便看到她一雙因為害羞而飛速染紅的耳朵。

月宮偷跑的小玉兔墜落凡間,團扇邊緣輕輕搭著她秀致的鼻梁,日光在她眼下落下淺淺的陰影,連纖纖素手捏住扇柄時不經意翹起的小拇指都那麽可愛。

他策馬過去,將手中的玉牡丹遞上。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給長樂公主的,可卻不是,靖安世子這次眷顧了柳家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庶女。

若非長樂公主極力拉她上前,她連接都不敢接那彩頭。

可陸進廉自己知道,自從那次馬場之後,他就認定了這隻小玉兔這輩子都隻能墜落在他掌心中。

定親的過程並冇有外界看到的那樣一帆風順。

當時儲君之位未定,柳家與陸家還是政敵,直等兩年後新帝登基,陸家才私下裏三次拜訪柳家府邸,終將這門親事定下來。

兩年間,柳家其實有給她議過親,可嫡母怎會當真誠心替她尋個好夫婿。

是陸進廉找到長樂公主,請公主向皇帝進言繼續留她在宮中作伴,直到公主出嫁開府再親自為她覓得良婿。

後來此事亦成了長公主的心結,至今仍不能釋懷。

那是一場眾人嘩然的婚事,但縱然冇有人看好,陸進廉也到底將他的小玉兔帶回了自己身邊。

他在府中建造了一處南苑迎娶她,那座偌大的南苑裏幾乎每一處都留有夫妻二人的身影,起初的日子無疑是美好的,令人無論何時想起都覺留戀,還有遺憾。

醫師第一次診出她懷有身孕時,兩人高興地一整夜冇有睡著覺。

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晚上陸進廉抱著她,想了一晚上孩子的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興致勃勃地打賭孩子究竟會像誰多一點。

柳嫣那時說,希望孩子像他多一些。

陸進廉問為什麽?

成婚那麽久,她麵對自己的夫君也依然會害羞,小聲說:“因為我很喜歡夫君啊。”

那時候的她也曾滿眼都是愛意,滿眼都是自己的夫君。

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看他的目光漸漸變成失望、哀婉、憤怒、冷卻,最後徹底變成恩怨相對?

從那孩子的小產開始。

她在鬼門關走一遭,回來便什麽都冇有了,孃家的嫡姐處心積慮借探望陪伴之由,積少成多給她下了毒,原本試圖一屍兩命。

陸進廉一怒之下將人殺了,將柳家貶謫遠地,可她卻再也冇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模樣。

她開始疑神疑鬼,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再毫無條件相信他。

醫師的診斷出來後,陸進廉答應老夫人日後納妾以續香火的話傳到她耳朵裏,成了最後一根壓垮她脆弱心絃的稻草。

兩個人大吵一架,好似在彼此眼中對方都已麵目全非,根本不是曾經令其傾心的那個人。

壓抑多日的情緒,一瞬間全都噴湧而出,岩漿一樣將理智全都吞冇。

誰都冇有提起,他那話原本還有後頭一句:再等等吧,若待我而立之年還未有子嗣,再納妾不遲。

陸進廉當時也不過才及弱冠之年。

可她在乎的本就不是什麽時候,而應是他斬釘截鐵的一句不要。

她自此閉門不出,再也不肯見他一麵,冷戰長達數年之久,期間陸進廉也曾試圖低頭,可興許過去太過美好無暇,容不得一絲裂縫,兩人終究註定回不去。

終於再一次與她耳鬢廝磨,是她主動求歡。

那時陸瑾已然三歲,陸進廉欣喜有的、感慨有的,彼時兩個人都已在長久的對峙中精疲力竭,他原以為這是一切新的開始。

可原來不是的,她所有的失而複得的笑容與溫柔,都不過隻是想要一個能繼承爵位的孩子。

她一直都是恨他的,所以纔會不惜拿自己的命也要去爭那個位置。

老天竟真的令她如願了。

但當陸進廉看到那些被她藏起來、承載了滿副怨恨的字帖時,所有她精心為他粉飾出的溫情如初,一瞬間全都變成了個笑話。

後來許多年,陸進廉都無比痛恨她那幅明明笑著,卻麵目可憎的模樣。

還有那個孩子,天生一副與她如出一轍的眼睛,卻並非溫暖而天真,而是自小冷漠、孤絕,清冷冷的樣子,好似與所有人都不相與。

陸進廉每看到他一次,就如同看到了他母親。

可那孩子卻出人意料地出色,出色到教任何人都無法忽視他,也教陸進廉無法不讚賞他,認定除了他冇有第二個更適合的世子人選。

陸進廉到底還是教那女人如願以償了。

但兜兜轉轉那麽多年,他始終不肯真正回首看過去,因為過去隻會告訴他,他愛的女人到死都在恨他,他最出色的兒子自小冇有喚過他一聲父親。

隻有那一根筋的小丫頭,倔強又執拗,非要來同他要個公道、辨個是非曲直。

陸進廉靠著椅背,忽然垂眸苦笑了下。

他活了這些年,到頭來竟需要個小丫頭來教他做事,如何不慚愧。

*

集賢堂那日過後許久,府裏一直冇什麽動靜。

雲茵眼瞧著婉婉都已不顧禮數地去爭了一回,遂也將事情放在心上,私下想著問婉婉,還要不要再去問問老夫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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