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鄲 作品

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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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沉下來,整條街反而活絡起來:華燈初上,夜市靡靡;茶水酒肆,糕餅蜜餞;吆喝呐喊,高歌豔舞。稀零的燈火燎原之勢通明闌珊;琳琅的歌舞如火如荼美不勝收;繽紛的美食香氣逼人其味無窮;攢動的人影魚貫而入川流不息。

秋一諾流浪過,沿街乞討的時光裡從未在意過這些。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她不敢妄想,花樣百出的夜間娛樂更是奢侈。每天的第一要務就是想方設法找到吃食,餓肚子不可怕,常態便能成為習慣,餓上三五天也不算什麼大事。現實是赤|裸的,就算是底層的貧民也有貴賤之分,證明你有能力自保的方式隻有獨立找到乾淨的食物與水源。

她擠過豬舍,頭髮和飼料混為一攤,被家豬啃個稀巴爛。偷過新喪的貢品,差點栽在防盜墓賊的機關上。搶過剛出鍋的油餅,因為害怕被抓,邊跑邊吃,嘴和雙手燙滿血窟窿。

直到遇到了聞庶人,在某一天突然降臨。他說他是她爹幼年時結拜的兄弟,能帶她去一個吃得飽的地方。長期的顛沛流離,秋一諾早就心防重重。也許是那天的光太暖和,也許是他帶來的肉包太誘人,再也許是失望太多次不願垂死掙紮,唯獨那一次她冇有拒絕。

陶唐所的日子過得不緊不慢,雖是下人,好在東院那位良善,衣食再也不是問題。八年時光,她與聞庶人叔侄相稱,在他的帶領下,過了一段雞飛蛋打的荒唐日子。從前流浪的生活彷彿從未存在過……

灑金街的儘頭便是秋一諾此行的目的地,紀揚書院。這所設立不過半載的書院,主理人據說是一位從雲都來的講師,和喻文泰相仿的年紀。秋一諾偶與他結識,頗有淵源。

今日前來赴約,正是前次相會定下的賞茶評鑒之行。

前院的童子見秋一諾來訪,約莫提前有過招呼,待秋一諾自報家門,直接將她領進了茶席間。

不料坐榻上早已經端坐一人,四目相對,兩人都驚了一跳。

“劉北旻!”

“秋一諾!”

“你怎麼在這?”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問畢,兩人皆有些不自在。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晌午前剛乾完架,現在誰也不想主動和對方打交道。

還是劉北旻率先打破僵局,他先潤了潤嗓,道:

“哼哼……我師從此處,自然是在的,倒是你所為何事?”

秋一諾聞言,一個箭步坐到劉北旻對麵,正視對方。挑起細長的眉線,眼色挑釁,道:“主理人請我來的。”字裡行間透露著張牙舞爪。

劉北旻一時語塞,正不知如何回擊,正好袁其徼從外間推開門進來。

“一諾小友,彆來無恙。”來人滿頭銀絲但臉色紅潤,帶著淺笑,迎麵就對著秋一諾微微作揖。

秋一諾從座榻上下來,施施然還禮。劉北旻見狀,也拱手致意,“老師……”

袁其徼聞言,這才發現劉北旻也在場,竟突然激動上前環抱住劉北旻。他用力拍打劉北旻的後背,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愛徒……”

“老師,我……”

劉北旻受寵若驚,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僵得不能動彈,不知如何作答。

“之前對於是否留你還有待商榷,總歸是我對你還有些考量。為師教學數十載,竟不知我這位新收的弟子有如此孔孟風節。”

劉北旻啞然,這位尊師因自己祖父之故,一直對他不冷不熱,難得今日竟對他如此高看。

“我聽一諾小友言,你倆自幼相識,還是你陰差陽錯下替小友開的蒙。”袁其徼箍得更緊了些,語氣裡也滿是驕傲與喜悅,“君子傳道,不計前程,不論過往,你做得好。”

彼時秋一諾就站在兩人身側,一言不發,反而對著劉北旻擠眉弄眼,眼神裡滿是得意和戲謔。

“原來是這潑皮整的幺蛾子……”劉北旻心想。

袁其徼嘴裡雖仍然掛著“孺子可教”的讚譽,到底是招呼其兩人坐下了。劉北旻此時疑慮重重,但也無可奈何,隻能暫時隱忍,乖乖和秋一諾同側而坐。

今日賞茶品鑒的主角是一餅袁其徼新得的冬茶雪片,如此冬芽冬采的極品自然也用了上好的茶具沖泡。又因宴請的貴客是秋一諾之故,特意選用了金紅料冰花雲霞琉璃盞,可謂是麵麵俱到。

袁其徼端坐在兩人對麵,抬手使喚劉北旻醒茶,一時興起望著秋一諾問道:“一諾小友可知此次選用的是何種水源。”

秋一諾思索片刻,回道:“世人飲茶,多選用泉水與井水,但要說沖泡茶水之清冽回甘,天落水纔是首選。”

袁其徼嘴角微動,笑而不答,等於默認了秋一諾的答案。

小小考驗間,香茗也衝製完畢。

金紅器皿裡升起一股清甜的香味,秋一諾舉起杯子細品,料峭時節竟也能長出如此甘醇的芽葉。

“是黎明前臘梅樹上凝聚的甘露,正好調劑冬茶的微苦。”袁其徼解釋道,“今早書院的童子采集的,起遲了片刻,略有失味。”

“無傷大雅,”秋一諾淺嚐了一口茶水,“幸得常有前輩抬舉,能飲到如此好茶。”

“哎~一諾小友客套,你我雖萍水相逢,”袁其徼忙說,“那日你卻能挺身而出相救,常有老兒感激涕零,何以為報。”

“有仇必報,有恩必償,常有前輩雖是讀書人,卻有著江湖人的義氣,在下佩服。”

兩人你來我往間互相恭維,劉北旻本就心裡藏著疑問。入席後沉默不語,此刻更有些無名火無法釋放。

“你們陶管所不喝冬茶嗎?”劉北旻倏然詰問。

“我叔祖隻喝春茶。”秋一諾平靜答。

“春茶……”袁其徼聞言不解,“太子……啊不……鄙人記得小友東家少時最喜飲的就是冬茶。”

“常有前輩與我叔祖相識?”秋一諾反問。

“同袍之誼,算來也有半百時光未見,這許多年,飲茶習慣都改了……”袁其徼喃喃自語,彷彿極度惋惜。

“陶管所物資管控嚴格,底下的司囚中飽私囊也時有發生。”秋一諾道,“說起來,我叔祖的表字乃是常無,原是與前輩早有淵源。”

“有與無不過道的兩端,我與常無雖師出同門,礙於身份有彆,求學時並無過分接觸。”袁其徼感歎,“造化弄人,如今彼身陷囹圄,很難說吾也不過是被世俗裹挾。”

秋一諾聞言沉聲道:“儘人事,聽天命,求得問心無愧方能觀其妙。但反過來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保持有欲且維護大道正是立身之本。師出同名,不謂玄異。”

“我叔祖早已經釋懷,前輩也無須扼腕。”秋一諾補充道。

袁其徼似乎豁然,席間不再提此事。

直到夜市將散才離席,劉北旻提議送秋一諾回陶管所。袁其徼安排了護院隨行,兩人帶上伴手禮便結伴出行了。

護院在後靜靜跟著,兩個少年雖並肩而行,卻無一人願意率先發話。空氣中偶有襲人的絲縷梅花香,幽而雅,淡而醇,心情也隨著芬芳明朗起來。

“你是如何識得我老師?”到底是劉北旻忍不住先破局。

“就你劉大公子可以認識這雲都來的貴人,我一介家仆和你同席而坐汙了你身份不是?”回覆間兩人依舊冇有眼神對視,各側著一邊走自己的路。

“你……”劉北旻被陰陽地語塞,“你何必咄咄逼人?”

“早前那個輸了棋,氣急敗壞不說還遷怒於人的是誰?打架打不過哇哇大哭的又是誰?”

兩人雖然同齡,但劉北旻比秋一諾小了月餘。秋一諾去年剛及了笄,劉北旻還未行冠禮,加之女孩身高本就比男孩躥得早,這會兒並排走著,更顯得劉北旻瘦削矮小。

“你的嘴是吃了炮仗!”劉北旻氣急,停頓下來,一把抓住秋一諾的衣領。

秋一諾始料不及,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後頭就被一股蠻力揪住。

“放開我,你這屠夫的孫子,用不完的勁。”秋一諾奮力一推,後退幾步,隻見劉北旻的臉漲得豬肝紅。

秋一諾愣住了,怎麼氣成這樣?

劉北旻大口喘著氣,胸口高低起伏著,冷冷瞪著秋一諾。

秋一諾見狀趕緊服軟,忙上前去順他的背,安慰道:“虎子,你冇事吧,我說著玩的,你彆氣了啊。”

劉北旻調整呼吸,微仰頭望著秋一諾,嗔怪道:“你這人,說話,有時候,冇個輕重……”

“我發誓,我再也不提你祖上世代殺豬的事。”秋一諾手指比天起誓,又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不說了,真的不說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又提了一句:“還有你祖父入贅這件事。”

說完仔細觀察劉北冥臉色,好像冇什麼變化。

劉北旻冷靜下來,張口道:“是,我是屠夫的孫子,我的爺爺靠倒插門發了家。我從未否認,也並不氣惱你以此戲弄我。身份高低貴賤不過是外人的評判,你我知心相交冇有什麼門第之分。你一口一個汙了我身份,輕賤得不止你自己,更是真心交付的我。”

秋一諾有一刻失神,這小子嚴肅過了頭了吧。眼下是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與之相對的是堅毅認真的眼色,銀河裡最深邃的星係也比不過少年人單純乾淨的眼眸。

劉北旻一把將秋一諾抱進懷裡,語氣虔誠又堅定,道:“燕兒,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許多年後的秋一諾回想起這一幕,儘管兩人早已各自天涯,依然覺得好笑又孩子氣。人如果永遠留在孩提時代,不被現實消磨蹉跎,不被凡世成長曆練該有多好。

“一輩子,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秋一諾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的一輩子多長就有多長。”

“你小子,萬一我早死呢,我死了你就忘了我了,彆天真了。”

“不,我一定走在你前頭,等我到了下頭,我也不會忘記你。我央求閻王爺把我的功德都記給你,讓你多添些歲數。”

秋一諾噗嗤一聲,終於笑了出來,道:“虎子,我們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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