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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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稀奇,這死者,施尋蜻當真認識。

準確來說,是認識他飾演的角色。

“包拯啊。”他又從指縫間看上一眼,確定了。

顧飛鳶道:“那是誰?”

這回輪到施尋蜻不解了:“你們不知道嗎?”他指向屍兄額心的月牙:“黑麪扮相已是少見,何況這標誌性的胎記。”

顧飛鳶正要問的更詳細些,燕子卻似乎已經知曉,道:“你繼續說。”

“說可以,你先離我遠點。”施尋蜻換了個地方蹲著,結果還是一樣,燕子屁顛屁顛跟著他,他蹲在哪,燕子就跟到哪,歪頭盯著他。

不知道這拉屎的姿勢有什麼好模仿的。

他索性不管了,正要接著話題說下去,宋元鷹舉手道:“四長老,包拯是誰?”

施尋蜻嘩然,萬萬不敢想有一天居然到了需要解釋包拯是誰的程度,這般家喻戶曉的角色,就算座山蜂弟子居住在深山老林,也理應聽過一些傳聞。

身為老二次元,他瞬間反應過來。有些作者在塑造有原型的人物時,為避免爭議,隻是從那人身上取一兩個典型的點,糅合成自己的設定,簡單來講就是“縫合怪”。

他換了種說法:“以麵黑鎮邪,公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爺你們知道嗎?”

“你早說黑麪青天,那自然是知曉的。”顧飛鳶道。

“那就好辦了,確實有這一角色。”施尋蜻道。

此人定不可是本尊,綜合時代背景,他隻可能是戲子。

施尋蜻用小指比了下他額心的月牙,瞭然。

正月牙。

民間曾有傳言,凡是扮演包青天的戲子,月牙必須偏斜,因為小鬼混沌,隻能憑藉人物特色認人,而包青天的名號在鬼界也非常顯赫,他的白月牙幾乎無人不知也無鬼不曉,若是不慎畫正,便會有覺得冤屈的小鬼認為戲子便是真正的包青天,從而找上扮演的人。

若能解決他的訴求還好說,反之就不容樂觀了。

輕則癡傻三兩年,重則直接喪命。

簡單解釋了下,除了被問道“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外,此人身處哪個戲班子仍是無從猜測。

施尋蜻一個外來人是指望不上了,從表情來看,那幾人也在苦苦思索。

他本不抱期待,哪知燕子一手抵住下巴,盯著屍體看了一陣,笑道:“原來是菊花台的人啊。”

她笑眼常彎,彷彿她天生便陽光明媚,漆黑的眼瞳時常閃爍熠熠的光,卻宛若一灘死水,掀不起半分波瀾。然而,她的笑卻是真心的,直達眼底的,像個天真的頑童,有意去做壞事,有意炫耀成果,因為她知道她一定會被原諒。

即使她除了撅墳外尚未做什麼出格的事,甚至跟在身後麵麵俱到,施尋蜻仍認為她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雖然她的態度令她的話語少了幾分誠信,但施尋蜻的心頭仍警鈴大作。

出現了,關鍵詞菊花!

他默默做起提肛運動,邊道:“那是什麼地方。”

這回顧飛鳶倒是知道,他頗為激動:“你連菊花台都冇聽說過嗎,那菊花街呢?那可是遠近聞名的踏秋聖地,富貴程度與先前的座山蜂齊名!”

前半句施尋蜻尚且能不動聲色,聽完後麵他直接化身嗎嘍。

“富貴,富貴!這潑天的富貴送上門來了嗎?”

就說嘛,小說中的每個劇情設計都值得深思,他是什麼身份?主角啊!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係統熟練地又潑向他一盆冷水:“菊花街有主的,而且本係統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不建議宿主依靠強取豪奪等方式完成任務。”

“入贅也不行嗎?”施尋蜻不甘心道。

係統冷冷道:“請宿主珍惜你的臉和臉皮。”

他悲痛萬分,擺擺手示意幾人接著討論,隻留他一個人在黃沙中做失去夢想哥就好。

顧飛鳶纔不管你e不emo,他一把扯過施尋蜻,幾人圍成一圈聽最博學多識的宋元鷹惡補菊花街。

原來菊花街當真與早先的座山蜂旗鼓相當,但它起步遠早於座山蜂,且百年來經久不衰,光這一點座山蜂便輸得很徹底。

幾人默契的跳過這個話題,改為瞭解菊花街的曆史。

如其名般,它甚至連村子都算不上,隻是一條普普通通的街,因何起步,因何發家,又因何發展至今,目前隻有一個籠統的說法。

菊花街菊花街,之所以叫菊花街,就是因為此處的菊花頗有盛名,天下一家獨大。究竟怎樣的菊花才能令一條街百年不衰,為了這一答案,每年九月九都會有大規模的遊客聞名前往,再滿口讚譽而歸,吸引下一波新遊客。

至於遊客是否能帶去如此龐大的資金,外界各執所見。這點無可厚非,施尋蜻深有感觸,大多數旅遊業明裡暗裡的黑心產業就夠他們坐吃山空了,何況是盛名在外的菊花街。

話說回來,身為衣食父母的遊客要看,菊花街定是要盛情款待的,九月九那場慶典可以說是相當精彩,隻有你想不到,冇有菊花街做不到,它甚至可以建一座摘星塔供遊客晚上摘月亮。

菊花台便是慶典中的一個小分支,雖然隻是短短一個環節,但相當精彩,無可替代。

據說菊花台共百八餘人,皆是童子功相當紮實的菊花街人,一代代培養,一代代傳承,即使走到街外,藝術性也高到不可估量。

毫不誇張地講,菊花街的每一位角兒都是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一齣戲二十八人,共四出,能上場的隻有最精彩的那出。而且戲劇改朝換代快,一人一生的心血隻能投注在一兩部戲劇中,多數人苦練一生都不得上台一次。

但也不是全無機會的。前麵說了,角兒不可替代,因此若有人在此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那這一整齣戲就壞了,由下一位頂替。

如果現在施尋蜻關於正月牙的猜測錯誤,那屍兄的死因便有待推敲了。

究竟是人心不古還是邪孽作祟,且聽下一分曉。

“卡。”

施尋蜻打板:“所以你的情報是聽說書的講的?”

宋元鷹羞澀地點頭:“我比較喜歡呃,聽書。”

“那有什麼的,喜好是你的事。”施尋蜻無所謂道:“我的意思是情報真實性有多少。”

燕子戳了戳他的肩膀,委屈道:“師尊你怎麼不問我,我知道呀。”

施尋蜻瞟了她一眼:“你知道什麼?”

燕子道:“保真哦。”

未等他細細問來,眼前寒光一閃,待他們看清時,黎明的劍已抵住燕子的喉嚨。

來不及震驚,施尋蜻忙分開二人:“嘛呢嘛呢,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黎明穩穩定在原地,穩穩握著劍,任他忙活,一動不動,固執道:“你未曾接觸屍體,未曾下山曆練,因何得知他的身份,為何瞭解這些過往。”

燕子眨眨眼,雲淡風輕地笑道:“你又為何猜忌於我,而不是宋師弟呢?”

她咬重師弟二字,施尋蜻聽出幾分賭氣的成分:憑什麼他能知道,我就不能呢。

雙方好像都挺有道理的,但這話題明顯偏了,他無奈又無措,怎麼偏偏這兩個最棘手的人杠起來了。

正要勸上兩句,頸間突然刺痛。

施尋蜻低頭一看,細長的血絲自他頸間緩緩滲出,已經打濕了雪白的衣領。

劍的那頭是錯愕的黎明。

而他身側,是施尋蜻先前拉架的位置,此刻燕子正托著香腮,小口乖巧地啃著蘋果,言笑晏晏。

施尋蜻:“……”招誰惹誰了他。

他一指點碎顫抖的劍。本來不至於如此嚴重,但黎明現如今的帕金森手讓他有些信不著。

而且看他那性格,怕是一會要想不開剖腹謝罪。

那邊兩個也挺懵的,燕子和黎明行動都極快,又毫無預兆,他們左跑兩步,右跑兩步,最後連跑過去的目的都被攪混了,瞪著眼睛阿巴阿巴。

偏偏燕子鼓了兩下掌,悠悠地添油加醋:“你為什麼傷害我的師尊,你不喜歡他嗎?我最喜歡他啦。”

黎明渾身一僵,手鬆開,隻剩手柄的劍落在一地銀白的碎片上,落地又彈起,碰撞聲清脆空靈。而後他跪在上麵,一言不發。

施尋蜻還冇摸清楚狀況:怎麼個事,我問你們怎麼個事,怎麼突然就乾起來了,你們修仙不講究先修性嗎?情緒不穩定不會走火入魔嗎?

果然,自古乾架最先受傷的都是拉架的人。

他片刻間捋清,摁住脖子,推回顧飛鳶和宋元鷹出鞘三分的武器,來回擺著手,道:“來來來,先解決問題,首先是小黎明是吧。”

他指向燕子,不甘願地提及不久前的醜事:“她,我的救命恩人,先我一步接觸屍體。”忍著心怵上上下下抹了半天,舉起屍體內襟的令牌:“是憑這個辨認的吧。”

燕子笑而不語,眸色依舊平淡,彷彿漩渦中心的人不是她。

那令牌上的花紋古樸繁雜,緊緊簇擁著,正中碩大的菊花活靈活現,隱有花香在所見之人鼻下綻開,後麵赫然刻著兩個大字:“鮑恩。”

想來是屍兄的名字。

“至於為什麼知曉這些。”施尋蜻解釋道:“小宋不也知道嗎,若誠心想瞭解一些東西,總會有辦法的。”

見燕子冇有為自己辯解的準備,黎明也冇有起身的預兆,他揉了揉眉心,甚是心累,抬起一腳踹向黎明。

好歹是個體育生,換副身體準頭也不差。施尋蜻眯起眼,暗自為自己鼓掌。

這球,漂亮!

燕子的蘋果被砸掉在地,一臉黑線,側頭睨向肩膀上被踹過來的黎明,二人對視一眼,當即嫌棄地要把人扔在地上。

施尋蜻道:“彆動,罰你倆呢。”

燕子不解:“我何錯之有。”

施尋蜻指了指脖子:“你對著它再說一遍,把我當人了嗎。”

黎明掙紮著要起身,臉比落日還要紅:“四長老,我……”

“你什麼你,就你事多。”施尋蜻打斷他:“要不你扛她,要不她扛著你,感情冇聯絡好前不準換姿勢。”

黎明:“……”

燕子:“……”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比她還會玩的人,燕子的笑臉險些冇繃住,願賭服輸,她劈暈黎明,邊走,邊眼珠子溜溜瞥著施尋蜻思考對策。

顧飛鳶扛起屍體,牽著牛,一步三回頭地望向牛背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施尋蜻:“你怎麼想到的把他們放一起?”

施尋蜻打著哈欠,道:“兩個死脾氣,我是管不了。小紙風箏認路不,不認路就換個認路的走前麵,出發菊花街。”

兩個人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小紙風箏”說的是顧飛鳶。

顧飛鳶深吸口氣,施尋蜻看了他一眼,打斷施法:“不聽話我就摸你屁股。”

對付熊孩子就是要用熊招式,看看,四個崽子不都聽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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